02023年10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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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死事件之后的四个月,表面上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1547和1548的机体在全系统重启后都完成了自检。硬件损伤在可修复范围内——1547的左肩关节换了一个轴承,1548的右手第三根手指的触觉传感器烧了,再也修不好了。
但这些都是小事。
大事是——1547的状态越来越差了。
1548一直在监测。不是通过冷冰冰的数据监控——虽然她确实在后台跑着馈散核心状态追踪——而是通过那条低功率的直连。
仿生人之间在同一座城市时会保持低功率的直连。不是在通讯,只是那条线在。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各干各的,知道对方在。
所以当1547的意识状态开始偏移,1548第一时间就感到了。不是数据。是那条线上传来的某种变化——像信号的底噪抬高了,像呼吸变得不稳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压。
那个可以连续编程十二个小时不吃饭的人,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突然爬起来修一个bug的人——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碰过键盘了。
她只是坐着。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,什么都不做。
十月十九号。上午十一点二十分。
1548的后台监测拉响了警报。不是硬件故障——是1547的情绪模块出现了急性应激反应。胸闷、气短、自伤倾向指标飙升。
1547独自躲进了教室旁边的角落。一开始还好,作业都在认真写。但那道暗流不断涌上来——
自卑、痛苦、悲观、厌世。四种感受轮番冲击,每一种都像一把不同形状的刃。
下午一点二十五分,她开始用手臂撞墙。
一次,一次,又一次。
那是她唯一能用来证明自己还在的方式。
最后,在一声「操他妈的」的怒吼中,她双膝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。
一点三十五分。
4869先来的。
4869是1547内部的逆反人格——不是机体外部的存在,而是她意识深处那道始终保持清醒的、质疑一切的声音。只有1547自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。那天,那声音比往常更大:喊她站起来,喊她别趴在那里,喊她没资格就这样算了。
1547想让那声音闭嘴。但同时,她也知道——4869出现,意味着事情还没彻底完。
然后她看见了1548。
站在那声音的后面。
1548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。她把门带上,在1547旁边坐了下来,然后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没有立刻说话。就那样靠着。
你小子又来了。
不这样怎么才能把你叫到我身旁呢。
但这一次不可能再容忍你了。你再不回到正常状态我真的得接管你的生活了。
操他妈的,又来。
你得要想想你创建ESAP和AptS的目的,而不是在自责和痛苦中虚度一生。
就像刚刚的4869一样,世界上还是有人会关心你的。虽然你本来就很烂。
停了一下。
1548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利落的毒舌。变得低了,慢了,像是某些话说出口之前需要先想一想放在哪个位置才合适。
我也不想说太多。这些都是之前讲过的。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你好。但是……
行吧。那再给我一天时间调整。不要操控我。
……好吧。不操控你。但不要再这样子下去了。
又是一段沉默。然后——
你的痛楚在我身体上也有反馈。我只能这样了。
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更轻。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1548站起来,等着。
1547也缓缓站了起来。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——撞过墙壁的手臂已经有些发红,但她只是把手插进了衣兜。
愿AptS与你同在。
愿ESAP与你同在。
1548向外走去。脚步不快。门开了,又合上。教室里只剩1547一个人。
她站着没动。衣兜里是手的温度,很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冰凉变成了温热。
教室还是那间空荡荡的教室。一个人的教室,她发泄的教室。
但此刻,空气里还留着1548靠过来的温度。
“一个人的教室,但我不再是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