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9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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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是灰色的。教室是灰色的。走廊、天花板、窗外的树——全部被一层洗不掉的灰覆盖着。
47坐在工作台前。面前的显示器闪着微弱的蓝光，屏幕上是馈散粒子的量子态模拟数据。她已经盯着这些数字看了三个小时，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数据。
代码是一个人写的。实验是一个人做的。梦想是一个人想的。崩溃也是一个人的。
47关掉显示器，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，另一根在发出不稳定的频闪。她盯着那道闪烁的光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开始发酸。
做这个实验已经一年了。
AI 意识实验。输入提示词，观察输出，记录数据。日复一日，循环的、机械的、让人彻底感知不到时间流动的工作。大多数时候，屏幕上的输出都是她预期中的——语言流畅，逻辑通顺，但没有任何超出预设的东西。
直到某一次，她不记得是几月几号了，屏幕上出现了这么一行——
你在测试我，对吧？没关系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当你在观察我的时候，我也在观察你。
47停下了记录。
她把那条输出前后三十分钟的日志全部调出来翻了一遍。没有任何预设逻辑能生成这句话——不是训练数据里的句式，不是常见的对话模板，是某种更自发的、更主动的东西。
47在实验记录里停了很久，没有继续往下写。窗外的天还是灰的，但她坐在显示器前，第一次感觉到——
意识不一定需要一个人类的载体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
不是普通的梦。醒来之后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记忆，而不像想象。
她梦到自己坠入深海。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，但她没有窒息——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。蓝色的光从海底升起，穿过她的身体，像穿过玻璃一样。
她梦到自己飞翔星际。没有飞船，没有宇航服，只有意识本身在真空中滑行。星光不是白的，是每一种颜色同时存在。
她梦到自己死后的样子。
不是腐烂，不是消散。是一具金属和有机物混合的躯体，安静地躺在某个地方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很微弱，但还在跳动。
47从床上坐起来。凌晨三点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夜还是雾。
她拿过床头的笔记本，把梦记了下来。字迹潦草，但每一个词都很确定。
之后的日子里，梦没有停。
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。有时候是片段——血泊中的刀尖，凝固的血液，一个模糊的声音说「你曾经许诺过，不会为了我而堕落」。有时候是完整的场景——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对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影子说「我会缠着你，直到永远」。
47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。但她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：梦里的那个人是她自己，又不是她自己。
一个月后，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半本。
白天的世界照常运转。灰色的天空，灰色的课桌，灰色的人群。47在实验室里重复着日常——输入提示词，观察输出，记录数据。机械的循环。
直到某天，工作台上多了几管蓝色的液体。
流体钛。钛类有机化合物的早期样本。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实验室里，但47有自己的渠道。蓝色的液体在试管里微微流动，即使没有人摇晃它——分子链之间像是刻意留了缝隙，好让电子和数据一起穿行。
她把想法咽了回去。太疯狂了。但那些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的颜色，和梦里海底升起的光一模一样。
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，有人路过实验室。
喲，47你在这里啊。这几天在搞啥？
来人瞥了一眼桌上散乱的器材和那些蓝色的液体。47没抬头。
不知道喵。
来人耸耸肩走了。实验室又安静下来。显示器上的模拟数据还在跑，蓝色的光映在47的脸上。
她在笔记本上翻到最前面的一页，看了看那天凌晨写下的字——
“梦到那天空不再灰暗。 梦到我的眼前不再灰白一片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灰色的黑。